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与一辆面包车

凌晨四点，城东蔬菜批发市场的灯已经亮成一片。老张把面包车倒进两排货车之间的窄缝里，熄火，拉手刹。车厢后门一开，冷气混着烂菜叶的气味涌出来。他今天拉了三百斤土豆和两筐青菜，从三十公里外的地里直接收的。旁边一辆银色小卡的车主正蹲在地上啃馒头，车斗里堆着泡沫箱，箱盖上用记号笔写着“藕，别压”。这些车没有一辆是干净的，保险杠上全是泥点和刮痕，后视镜用胶带缠过。它们每天在这个时段聚过来，天亮前又散掉。

老张这辆面包车买了六年，里程表停在十九万公里。座椅拆了后排，铺一层花纹钢板，专门拉货用。他说这车没别的优点，就是能装。一吨土豆分三趟拉，后悬挂压得几乎贴住轮胎，跑起来哐当响。有次半轴断了，在国道上等拖车等了四个小时。修车铺的师傅劝他换辆轻卡，他算了算账，轻卡贵两万，保险和油耗也高，面包车还能再撑两年。批发市场里像他这样的车主不少，车是工具，不是面子。

市场西北角停着一排电动三轮，车主们靠在车斗上抽烟。三轮车进不了市区主干道，只能走小巷子给餐馆送货。老李的电动三轮换了三回电池，每次八百块。他说这车跑不远，满电也就四十公里，刚好够从市场到城东那一片饭馆转一圈。有人试过用新能源小货车，续航是够了，可充电桩在市场附近只有两个，排队等不起。凌晨这个时段，充电站倒是空着，但没人愿意把时间花在等充电上。

停车场最里面停着两辆冷藏车，压缩机嗡嗡响。开冷藏车的老赵说，这车贵，保养也贵，但拉鲜肉和海鲜必须用。他接过一单活，从批发市场到八十公里外的镇上超市，运费三百块，油钱去掉一半。冷藏车车厢要提前预冷，装货前得空跑二十分钟。他说这车买回来三年，修过两次压缩机，每次四千多。旁边卖冻鸡的摊主插嘴，说他的面包车后厢加了两层棉被，冬天也能凑合拉冻货，就是跑不远。

天亮前最忙的时候，一辆白色小货车在市场通道里熄了火，堵住半条路。车主跳下来掀引擎盖，拿手电筒照了照，说是油泵保险烧了。旁边几个司机围过去，有人从自己车里翻出备用保险片递过去。换好之后，车突突响起来，通道恢复流动。这种小毛病在市场里不算事，谁车上都备着钳子和胶带。老张说他的面包车去年在高速上水温报警，硬撑到服务区，加了四瓶矿泉水才降下来。从那以后，他后备箱常备一箱水。

六点半天色发白，批发市场里的车开始往外走。老张把空筐摞好绑在车顶，发动车子。仪表盘上发动机故障灯亮着，他拿黑胶布贴住了。他说亮了大半年，查过两次没查出毛病，干脆不理它。车子拐上主路，汇进早高峰的车流里，和旁边锃亮的私家车并排等红灯。他的面包车排气管冒出一小股蓝烟，后窗上贴着“蔬菜配送”四个字，边角已经卷起来了。绿灯亮，他一脚油门窜出去，钢板弹簧咯吱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