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那点力气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风从窗缝钻进来，手指头冻得发僵，攥着肠衣往漏斗上套，套了三回才套进去。肉馅得用劲往下摁，胳膊酸了换只手，一盆肉灌完，后背竟有点潮。这活儿看着琐碎，干下来跟练了一组哑铃差不多。后来我站在那儿看着一排香肠挂出去，忽然想起小时候体育课上扔实心球，也是这么憋着一口气，把东西推出去，然后等着看它落在哪儿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早给我的印象就是力气得有地方使。学校操场是煤渣铺的，跑一圈鞋底能嵌进半两黑渣。体育老师姓周，嗓门大，哨子含在嘴里吹得腮帮子鼓起来。他教我们扔垒球，不讲究姿势，只说一条：别往天上扔，往远里扔。我们排着队一个个扔，轮到谁谁紧张，胳膊抡圆了甩出去，球歪歪斜斜落在沙坑边上。周老师也不骂，捡起来递回去，说再扔一个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技术动作，就觉得把球扔远这件事本身挺痛快。

后来上了中学，操场换成塑胶跑道，体育课反倒没意思了。跑八百米要计时，跳绳要计数，立定跳远拿尺子量，每一项都跟分数挂钩。我同桌跑得快，每次冲过终点线就蹲在地上喘，脸白得像纸。我跑得慢，跑到第二圈就开始走，老师在终点喊别走，走不算成绩。可我真跑不动了，腿里像灌了铅。那几年我对体育的印象就是累，还有达标表上那个及格线，总差那么几秒。

工作以后没人逼着测八百米了，反倒自己开始动弹。小区后面有个小公园，早上六点多有人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水里漂。我绕着公园外圈慢跑，跑两圈走一圈，不掐表也不计距离。有一回碰见个老头在单杠上翻跟头，翻完了挂在那儿晃，跟晒咸鱼似的。我问他练了多久，他说十几年了，每天来挂一会儿，腰不疼。这话我记下了，后来每次跑完也去杠子上吊一会儿，胳膊抻直了，肩膀往下沉，能听见骨头缝里嘎巴响一声。

去年冬天跟朋友去滑冰，租了双冰刀鞋，鞋帮硬邦邦的，穿上站都站不稳。朋友滑了二十年，倒着滑正着滑都行，我扶着栏杆挪了半小时，摔了四跤。最后一跤摔得实在，坐冰面上半天没起来，屁股冰凉。朋友滑过来拉我，说你别怕摔，越怕越摔。我爬起来又试，这回敢撒手了，滑出去五六米，没倒。那五六米的感觉跟灌香肠摁肉馅似的，都是把力气用对了地方，东西就往前走。

现在阳台上那排香肠已经风干了，表皮皱巴巴的，捏着硬邦邦。我每天路过瞅一眼，想起灌的时候手上那股劲，跟当年扔垒球、滑冰摔跤、单杠上吊着抻胳膊，其实是同一种劲。身体这东西，你使唤它它才听使唤，搁着不动它就锈住。腊月的风还在往阳台上灌，香肠在风里轻轻晃，我搓了搓手，想着明天早上该去公园跑两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