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修鞋摊的老陈有把大遮阳伞，蓝白条纹，边角磨出了毛边。夏天他躲在伞下敲鞋跟，冬天伞收了，剩个铁架子立在墙根。有回我拎着开胶的球鞋去找他，他正跟人念叨，说这把伞跟了他八年，比家里那口锅还经用。我低头看他手里的锥子穿过鞋底，忽然想起旅行时见过的那些路边摊，一把伞撑起来，就是一间铺子。

在琅勃拉邦的早市上，卖米粉的妇人支着褪色的红伞，伞骨歪了一根，用细绳绑着。她蹲在伞下烫粉，蒸汽往上飘，把伞面熏出一圈深色水痕。游客从伞前走过，停下来要一碗，蹲在路边吃。那伞挡不住多少日头，可它往那儿一戳，就成了一个可以停脚的地方。我后来常想，出门在外认路靠地图，认人靠的就是这些伞。

泉州西街有个修表匠，摊子摆在骑楼下，不用伞。他桌上铺块绒布，小镊子小螺丝排成一排，头顶是骑楼老旧的木梁。我去修表带，他低头忙了十几分钟，收五块钱。旁边卖石花膏的推车倒是撑了把大伞，伞面上印着饮料广告。两种摊子挨着，一个靠建筑遮阴，一个靠伞，各做各的生意。旅客凑过去买碗石花膏，顺带看修表匠拧螺丝，两样都算街上的景。

去大理那次住在古城边上，早上出门跑步，总路过一个卖饵块的小摊。摊主是个中年男人，伞是深绿色的，撑开刚好罩住铁板。他往铁板上刷油，饵块鼓起来，拿铲子一压，滋滋响。跑完步我买一个，站伞底下吃。他说这伞是前年泼水节买的，用到现在没坏。我问他游客多的时候忙不忙，他说忙，可忙法不一样，有人赶路，有人蹲着吃完再走，他看得多了，也不太在意。

去年在胡志明市，街角咖啡摊的伞小得可怜，只够遮住两张矮桌。摊主把炼乳罐摆成一排，滴漏咖啡慢慢往下渗。我坐那儿等咖啡，看摩托车从面前涌过去，尾气混着咖啡味。旁边桌的欧洲老头拿地图翻来翻去，问摊主某个市场怎么走。摊主用夹生的英语说了半天，最后指了个方向。老头走了，摊主冲我笑笑，接着滴他的咖啡。那把伞在热风里晃，伞面晒得发白。

老陈的伞今年开春换了新布，还是蓝白条纹，旧伞面他裁了裁，垫在工具箱底下。我路过时他正给伞骨上油，说这架子是铁的，结实，换块布又能用几年。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出去转转，他说走不开，摊子得有人看着。我说那你就在伞底下看人吧，他说也是，南来北往的，坐这儿修鞋听口音，跟出门差不多。说完他低头接着敲鞋掌，锤子落在铁砧上，叮叮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