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椅上，一个中年男人歪着脑袋打盹，帆布包搂在怀里，拉链头蹭着他下巴。广播响了两遍，他猛地睁眼，先摸包，再抬头看电子屏。车还没来。他又合上眼，身子往下出溜了一点。这种浅睡里藏着许多赶路人的常态：把时间切成一段一段，每一段都拴在某个班次上。

他坐的那趟车是去邻县的，走国道，中间停七八个镇。这种线路的客车多半有些年头了，座椅蒙皮裂了口子，露出黄海绵。司机习惯把收音机开得很小，放些老歌或者路况播报。车子跑起来，底盘传上来的震动顺着椅背爬到后脑勺，比任何催眠曲都管用。乘客们上车就睡，到站被售票员喊醒，迷迷糊糊拎着东西往下走。

我见过一辆跑了十四年的中巴，车门关不严，冬天用胶带封一半。车主舍不得换，说发动机还没大修过。他每天五点出车，晚上七点收班，中午在终点站吃碗面，趴在方向盘上眯二十分钟。那辆车载过赶集的老人、上学的小孩、拎着活鸡走亲戚的妇女。车厢地板上的泥印子干了又湿，湿了又干，一层摞一层。

私家车多了以后，这种慢悠悠的班车少了很多。可它没绝迹。有些地方高铁不通，有些人家离高速路口还有十几里地，班车就成了最稳妥的选择。我坐过一趟，满车人就五个。司机照样每个站都停，照样帮老太太把编织袋塞进行李舱。到站天黑了，他打开顶灯，昏黄的光照着空座位，像一间还没打烊的小店。

候车室里那个男人终于被售票员拍醒。他揉揉脸，拎包往检票口走，步子还有点晃。门外停着一辆银灰色客车，车身溅满泥点，前挡风玻璃贴着年检标和一张褪色的线路牌。他上车找了个靠窗位置，把包搁在腿上，车一发动，他又开始点头。这回是真睡着了，脑袋随着颠簸轻轻磕在玻璃上，一下，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