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到第三天，隔壁单元的老太太搬了把藤椅坐在梧桐树底下。她闭着眼，蒲扇搁在膝盖上，扇面随呼吸轻轻起伏。装修的噪音从窗户缝里钻出来，一声接一声，像钝刀子拉锯。她没挪地方。后来有人问她吵不吵，她说吵，可家里更闷。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。一个人到了连午睡都要躲到马路边上的地步，她年轻时大概没学过怎么跟噪声相处，也没人教过她怎么跟自己的日子相处。

教育这件事，最先教人的该是安顿自己的本事。认字算数当然要紧，可要是活到七十岁，连一个吵得没法午睡的下午都对付不了，那些年的书算是白念了。我见过一些老人，家里装修就搬去儿女家住几天，或者干脆报个短途旅行团躲出去。也见过另一些，只会坐在原地生闷气，等噪声停了再回去睡。差别不在钱多钱少，在于有没有人早年间告诉过他们：环境会变，你可以动。

我们那会儿上学，老师把知识掰碎了喂，学生只管咽。咽不下去的就罚站。没人问一句你打算怎么用这些东西过以后的日子。算术题做对了就行，至于怎么算清楚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出门、什么时候回家，没人教。后来我才明白，学校里最该开的一门课叫“安排自己”，教人怎么在乱糟糟的环境里找到还能过的活法。这门课没有教材，也没有考试，可它比什么都实用。

那位老太太其实挺聪明。她知道电钻声上午最凶，下午三点以后会歇一阵，所以她把午睡挪到树底下，等施工队收工了再回去补一觉。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办法，没人教她。可我想，要是她小时候有人跟她说过“遇到麻烦先看看能不能换个法子”，她大概能少生很多闷气。教育的用处就在这里：它该让人在遇到不顺的时候，脑子里能多蹦出几个选项，而不是只剩忍着和发火两条路。

装修总有结束的一天。老太太后来搬回屋里睡了，藤椅收进了储藏室。可下一回楼上要换水管，隔壁要砸墙，她还是得再想辙。人一辈子要碰上的噪声多了去了，电钻只是其中一种。教育要是只教会人认字做题，没教会人怎么跟这些没完没了的麻烦周旋，那它顶多算半截子活儿。剩下那半截，得靠人自己慢慢补，补得补不上，全看运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