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片。里面那排小床像被谁按了暂停键，只有最边上一个裹粉被子的小家伙在蹬腿。他看了快二十分钟，忽然咧嘴笑了，那孩子踹被子的节奏，跟他昨晚在手机里刷到的踢踏舞视频一模一样。护士过来撵人，说探视时间早过了。老周一边退一边嘟囔，说我就看看，又不抱。走到电梯口他还回头望了一眼，那点笑意没散干净。

老周回家路上拐进棋牌室，老伙计们正为一张牌争得脸红。他把外套往椅背一搭，坐下就摸牌，嘴里还念叨孙子踹被子的事。对家老李说你这爷爷当得便宜，隔着玻璃看两眼就美成这样。老周甩出一张三条，说你不懂，小人儿那两下子比电视里综艺好看。一圈牌打完，他输了四十块，可嘴角一直翘着，说值，比看啥都值。牌桌上没人接话，都盯着自己手里的牌，只有麻将撞在桌面上噼啪响。

其实老周以前不爱打牌。退休头两年他天天窝沙发里换台，戏曲频道看完换体育，体育看完换购物节目，遥控器按得拇指发酸。后来是老伴把他撵出门，说你再不出门跟人说话，舌头要退化了。他这才溜达到棋牌室，先看，后学，再上桌。现在他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到，比上班还准点。娱乐这东西，他后来跟老伴说，就是找个由头跟活人待着，输赢倒真在其次。

棋牌室隔壁新开了家剧本杀，周末吵得慌。老周有回好奇推门瞅了一眼，几个小年轻围坐一桌，对着本子念得声情并茂。老板招呼他玩一局，他摆摆手说记不住词。回家路上他琢磨，这不就是小时候过家家换了身行头？他孙子将来长大了，八成也玩这些。想到这儿他又乐了，觉着娱乐这玩意儿隔几十年换层皮，里头那点乐呵劲儿没怎么变。

老伴嫌他天天打牌不着家，给他报了个社区合唱团。第一次去他站最后一排，张嘴光出气不出声。指挥是个退休音乐老师，拿指挥棒点他，说大爷您倒是唱啊。老周憋红了脸说我会唱《东方红》。全场笑成一片。后来他真学会了《茉莉花》，虽然调门忽高忽低，可每次排练完回家路上都哼个不停。老伴说你这调跑到菜市场了，他说跑就跑呗，又不要钱。

昨天他又去新生儿科窗外站着。这回孩子没踹被子，安安静静睡着。老周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合唱团下周要汇演，他得回去练词。临走前他冲玻璃里的小人儿摆摆手，说爷爷忙着呢，改天再来看你。电梯里他掏出手机翻合唱团群消息，有人发了排练视频，他点开听了一遍，觉得自己唱得还行。电梯到一楼，他哼着《茉莉花》往外走，调子比上周准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