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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中村的巷子窄,路灯杆就钉在墙缝里,光只能照到半张桌子。老板娘把货架上的台灯搬出来插上,电线从冰柜后面绕过去。孩子们的书包搁在脚边,拉链开着,里头卷了边的课本露出一角。有个男孩写字特别用力,铅笔芯断了两回,他蹲下去捡,膝盖蹭了一裤子灰。旁边女孩的练习册上印着拼音,她念出声来,声音细细的。路灯的罩子积了灰,光发黄,照得作业本像旧报纸。老板娘一边理货一边瞄他们,偶尔喊一句“头抬高些”。

这些孩子大多住在巷子后面的出租屋里,屋里灯暗,桌子也小。家长在附近的厂里加班,回来得晚,没人盯着写作业。小卖部门口有灯,有凳子,还有老板娘时不时递过来的一杯水。时间长了,这里就成了固定的晚自习点。有时候人多了,矮桌坐不下,年纪小的就趴在冰柜盖子上写。老板娘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愿意让他们待着,只说“总比在街上乱跑强”。她没念过多少书,但认得每个孩子念几年级,知道谁数学差、谁作文写得好。

学校的老师在家长会上提过,说班里有些孩子作业字迹潦草,错题也不改。家长点头,回去还是加班。老师后来想了个办法,把课后辅导挪到放学后半小时,专给这几个孩子讲错题。教室的灯比路灯亮,但孩子们说,在学校写作业太紧张,在小卖部门口反而写得快。老师听了没生气,只是把每周三下午的辅导改成了“作业门诊”,谁有问题谁来,不点名。有个男孩连着去了三回,把分数加减法弄明白了,后来他写作业就敢用钢笔了。

巷子口修鞋的老陈也掺和进来。他摊子旁边有块木板,平时搁工具箱,傍晚收摊前腾出来,让写字慢的孩子多坐一会儿。老陈不会讲题,但他会看表,到八点半就敲敲木板说“该回去了,明天还上学”。有回一个女孩的数学卷子丢了,急得哭,老陈从修鞋的抽屉里翻出半本旧挂历,背面是白的,让她先写着。第二天女孩把挂历纸交上去,老师在班上没批评她,只说“以后卷子收好”。女孩后来把挂历纸裁整齐,订成了草稿本。

这些零碎的照应攒在一起,慢慢有了点样子。小卖部门口的矮桌换成了两张折叠桌,是家长凑钱买的。老板娘在墙上贴了张纸,写着“写完作业再买零食”。修鞋摊旁边多了个小板凳,专给等家长的孩子坐。学校那边把课后辅导的时间又延长了二十分钟,老师轮着值班。没人专门开会商量过这些事,但巷子里的灯亮到几点,孩子们的书包就搁到几点。路灯还是那盏积灰的灯,光还是发黄,照在作业本上还是像旧报纸,可趴在桌上写字的孩子比去年多了几个。

有天晚上停电,巷子里黑得早。小卖部门口点起了蜡烛,几个孩子围着蜡头写,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。老板娘把冰柜的插头拔了,腾出地方放蜡烛。修鞋的老陈从家里拎来一盏充电灯,光白得刺眼,照得练习册上的字清清楚楚。那天晚上作业写得慢,但没人走。后来电来了,路灯又亮起来,孩子们反倒有点舍不得,说蜡烛光暖和。老板娘把蜡烛收进抽屉,说“下回停电再用”。第二天一切照旧,路灯亮着,矮桌摆着,作业本翻开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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