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整整一上午，像有人拿钉子往脑仁里敲。我姥爷八十多了，每天雷打不动要睡午觉，今天翻来覆去到一点半也没合眼，最后拄着拐棍坐到阳台上发呆。我下楼去跟装修的师傅商量能不能下午两点再开工，师傅一脸为难，说工期紧，开发商催得急。我站在楼道口闻着水泥灰的味道，忽然想起姥爷那辆老捷达，后备箱里常年搁着一床薄被子，他以前跑长途累了，找个树荫把车一停，座椅放倒就能睡一下午。

那辆捷达是两千年初买的，方头方脑，漆面早就不亮了。姥爷开了十一年出租，后来年纪大了不跑活儿，车也没卖，就搁在小区角落里。我上中学那会儿，他每周五下午开二十分钟来接我，车里永远有股淡淡的汽油味和茉莉花茶的味道。他说这车皮实，除了换轮胎和刹车片，没大修过。发动机声音有点闷，像人老了嗓子不清亮，但踩油门还是肯往前走。后来我学车用的也是它，离合高，起步总熄火，姥爷坐在副驾上不急不恼，就说一句“慢慢抬脚”。

前年小区改造车位，物业让把长期不动的车挪走。姥爷让我去把车打着火充充电，我坐进去拧钥匙，仪表盘只闪了一下就没动静了。电瓶彻底亏了。叫了救援来搭电，师傅掀开机盖看了一眼说，这车还能跑，就是放得太久了。那天下午我开着它在附近绕了两圈，方向盘沉得很，没有助力，拐弯得两只手使劲拽。空调也坏了，开窗吹进来的风带着路边槐树的味道。姥爷坐后排，把窗户摇下来一半，说这车坐着还是踏实。

现在街上跑的车越来越安静了。邻居家换了辆电车，停在那儿一点声儿没有，起步也悄没声的，有回我走在后面差点被蹭到。车里的大屏能看电视能唱歌，座椅带按摩，还能自己找车位停进去。我坐过一次，确实舒服，加速也快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可能是少了那种你拧钥匙、发动机咳嗽两声然后稳住怠速的仪式感，少了仪表盘上指针慢慢爬起来的那个过程。姥爷说电车好，不烧油，省钱，就是充电麻烦，他住五楼没法扯线。

前阵子姥爷午睡又让电钻吵醒了，我干脆把老捷达收拾了一下，换了电瓶和机油，空调也加氟修好了。中午吃过饭他就拎着保温杯下楼，把车开到小区最里头那排梧桐树底下，座椅放倒，窗户留条缝，躺进去听收音机。有回我路过看见他睡着了，嘴微微张着，收音机里放着评书，声音调得很小。那辆方头方脑的老车停在树影里，车漆上落了几片叶子，看着比旁边那些锃亮的新车都自在。

装修的噪音还得响一阵子。昨天我跟姥爷说要不中午去我那儿睡，他摆摆手说不用，车里挺好，没人管，想躺多久躺多久。我想想也是，他那辆车现在不值几千块钱，卖也卖不上价，但能让他躲开电钻声睡个踏实觉，比什么配置都强。今天中午我又看见他下楼了，拐棍挂在车门把手上，人慢慢坐进驾驶座，把靠背往后一掰，顺手拧开收音机。那台老发动机没打火，车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评书的声音从半开的车窗飘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