抓娃娃这件事没什么实际用处。家里沙发上堆了七八只毛绒玩偶,落灰,占地方,搬家时还得专门装一袋。可每次站在机器前,看爪子晃晃悠悠往下走,心就跟着悬起来。中了,欢呼一声;没中,骂一句脏话再投一个币。这种小剂量的输赢,比健身房跑步机上的数字有意思多了。跑步是跟自己较劲,抓娃娃是跟机器较劲,机器不讲道理,有时候爪子松得离谱,有时候又紧得反常。你永远猜不透下一次会怎样,这种猜不透本身就很解压。医生说的“多动动”我做不到,但站在娃娃机前跺脚拍手,也算动了。
从商场出来我拐进电玩城。跳舞机旁边围了一圈人,一个穿工装裤的男生正在跳,脚底下踩得噼啪响,屏幕上连击数跳到四百多。他跳完一首歌,喘着气下来,换另一个戴耳机的女生上去。没人比赛,也没人记分,跳完就换人,跳砸了也笑。我在旁边看了二十分钟,发现一个规律:跳得最好的人往往表情最放松,眼睛不盯着屏幕,反而看天花板或者看旁边的人。那些死死盯着箭头的,反而手忙脚乱。这跟体检报告上的箭头刚好相反,你越在意那个数字,它越往上走;你不管它,该吃吃该玩玩,下次体检说不定就降下来了。当然这话没科学依据,但电玩城里的人显然都不在乎依据。
我换了一百个币去打太鼓达人。鼓面被敲得发亮,两边各站一个小孩,个头刚够到鼓边,拿着鼓棒乱敲一气,分数反而比我高。我敲到第三首手就酸了,退到旁边看他们打。两个孩子一边敲一边互相喊“你漏了”“你才漏了”,敲完一首又投币接着来。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街机厅打拳皇,也是这么站着,一玩一下午,回家挨骂也值。现在街机厅没了,电玩城还在,币贵了,游戏花哨了,但站着玩一下午的劲头没变。娱乐这东西,形式换了一茬又一茬,核心就是让你暂时忘掉口袋里那张体检报告。
晚上回家路过小区门口,几个老头在路灯底下下象棋。棋盘摆在小马扎上,旁边围了四五个人,有蹲着的,有弯腰的,还有一个干脆坐在地上。下棋的两个人不说话,看棋的倒吵得凶,“跳马啊”“别跳马,他炮等着呢”。我站旁边看了两盘,发现输棋的那个老头每次输了就拍大腿,然后重新摆棋,拍大腿的力道一次比一次轻。赢的那个也不得意,摆好棋就催对方快走。这种娱乐没什么成本,一副象棋用十年,围观的人不花钱也能吵吵嚷嚷一晚上。比抓娃娃省钱,比跳舞机省膝盖,比打太鼓省手。但你要让我选,我还是愿意去电玩城敲鼓,各人有各人的玩法,老头们下棋也是这个道理。
到家我把体检报告从口袋里掏出来,折痕处已经磨白了。箭头还在,数字也没变,但我把报告塞进抽屉里,打开手机下了个抓娃娃的App。虚拟爪子比真爪子还松,连抓十次全空,气得我充了六块钱买金币。你看,娱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个坑,你明知道它坑,还是愿意往里跳。因为跳进去的那几分钟,你不用想胆固醇,不用想医生那张严肃的脸,不用想明天还要早起上班。爪子落下去的那一下,世界就剩你和那个晃悠悠的毛绒玩具。掉就掉了,再投一个币就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