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中药味，我搀着我爸从二楼B超室挪到三楼内科。他走两步就得停一下，右手死死扣住我的小臂，指甲盖泛白。前面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，半蹲着给他妈系鞋带，老太太扶着墙，膝盖弯不下去。那一刻我想，人过了四十，身体就开始跟你算旧账了。我爸年轻时能扛两百斤的麻袋上跳板，现在连蹲下系鞋带都费劲。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加骨质疏松，开了药，丢下一句“回去适当锻炼”。适当，这两个字最要命。

从医院出来我就去体育用品店买了两个小哑铃，五公斤的。我爸瞅了一眼说这玩意儿还没他年轻时挑水的扁担沉。我说你先别吹，能连着举二十下不喘气就算你厉害。他试了，第八下胳膊就开始抖。那天下午我们爷俩坐在客厅地板上，对着电视里重播的举重比赛，一人一副哑铃瞎比划。我妈在旁边择菜，说你们这是要练成运动员啊。我爸嘴硬说练不成运动员还练不成个利索老头么。这话糙，但理不糙。体育这东西最实在，你糊弄它，它就糊弄你。

后来我给他报了个社区老年太极班，每周二四早上七点。头一回我送他去，老爷子站在队伍最后面，动作跟别人拧着来，人家往左他往右。教练是个退休体育老师，六十多了，过来掰他胳膊，说老哥你这腰得慢慢转，不能硬拧。练了俩月，我爸能自己弯腰捡东西了，虽然还得扶着膝盖。他得意地给我演示，说你看，这叫“猫腰”，不叫“哈腰”。我心想这词儿估计是太极老师教的。体育课在老头老太太这儿不叫锻炼，叫活动筋骨，叫找个由头出门跟人说说话。

我自己也跟着动起来了。以前下班就往沙发上一瘫，现在隔天晚上绕着小区跑三公里。头一公里腿跟灌了铅似的，第二公里开始喘得像个破风箱，到第三公里反倒顺过来了。小区里跑步的不止我一个，有个穿荧光绿背心的大姐，配速不快但天天不落；还有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，跑完就靠在路灯杆上背单词。没人互相打招呼，各跑各的，但跑道上有别人在，你就不太好意思半道停下。体育有时候就是这么个作用，不靠人劝，靠人看。

上个月我爸体检，骨密度比去年好了一点。医生还是那句话，适当锻炼。我爸这回接话了，说天天练着呢，太极加哑铃。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说那挺好，继续保持。出了诊室我爸跟我说，你听见没，继续保持。我说听见了，您那太极别停就行。他哼了一声说停不了，班里就他一个男的，他一不去那帮老太太就打电话问。我乐了，说您这是被体育给拴住了。他想了想，说拴住好，拴住比躺医院强。

前两天晚上我跑完步回家，看见我爸在客厅举哑铃，我妈在旁边数数。数到十五，我爸胳膊打晃，我妈说行了行了别逞能。我爸放下哑铃喘匀了气，说下回争取二十。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，想起医院走廊里他扣着我胳膊那劲儿。现在他胳膊有劲了，虽然还是举不过二十下。体育这事儿，说到底就是让你在身体跟你算账的时候，手里还能攥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