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一声接一声往耳朵里钻。我奶奶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盹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每次刚要睡沉就被那声音拽回来。她索性站起来，走到窗边往下看，楼下停着那辆银灰色的小面包车，后座拆了，塞满瓷砖和水泥袋。车主是隔壁单元的老赵，正一趟趟往楼上扛料。奶奶看了会儿说，这车倒是能装，跟头老黄牛似的。

老赵那辆面包车我坐过一回。车厢里一股水泥灰味儿，副驾座位的海绵都塌了，坐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弹簧。他说这车买了七年，跑过工地、拉过家具、接送过孩子，里程表早就不转了。有次半夜水箱开锅，他拿矿泉水瓶接路边浇花的水，一瓶一瓶往里灌，硬是开回了家。这种车谈不上什么驾驶感受，方向盘沉，离合高，可老赵说只要轮子还转，日子就能往前推。

我学车那会儿开的是驾校的老捷达。教练姓周，副驾脚垫底下藏着块砖头，谁刹车踩猛了他就拿砖头敲仪表台。那车怠速抖得厉害，后视镜里看什么都带重影。周教练说这车跑了三十万公里，发动机大修过两回，变速箱换过一回，可就是不肯报废。他说车跟人一样，有点小毛病别急着扔，修修补补还能用。后来我拿到驾照再没碰过那辆捷达，但每次看见路上跑的老款车，总能想起他敲砖头的声音。

去年邻居小陈买了辆电车，充电桩装在楼下墙根。有天晚上停电，他第二天要跑长途，急得团团转。后来借了老赵的面包车去办事，回来跟我说那车挂挡得用劲推，座椅硌腰，可跑起来不心疼。小陈自己的电车内饰干净，屏幕大，语音能开空调，但他说冬天续航打七折，跑远了心里没底。两辆车停在一起，一个满身泥点，一个漆面锃亮，各有各的活法。

我爷爷以前在运输队开解放牌卡车，方向盘没助力，拐个弯得站起来抡。他说那时候跑山路，水箱开锅是常事，路边水沟舀水浇，浇完接着跑。有回刹车气管爆了，他靠抢挡别停在山路弯道上，下来一看离崖边就两米。爷爷说那辆车救过他的命，后来报废那天他特意去看了一眼，摸着车门站了会儿。现在路上跑的车安静又轻快，可他说坐进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，大概是那种跟机器较劲的实在劲儿。

奶奶午睡没睡成，下午干脆下楼跟老赵聊了会儿。老赵说装修还得半个月，电钻声还得响。奶奶摆摆手说没事，你忙你的。她转头跟我说，等老赵面包车闲了，帮她把阳台那几盆花拉到花市换换土。我说面包车拉着花盆不合适吧，奶奶说怎么不合适，后座一拆，盆挨盆码稳当，比三轮车强。我想想也是，车这东西说到底就是四个轮子加个壳，能装能跑，把人跟东西从一处挪到另一处，挪得多了，就成了日子的一部分。